心理咨询案例——“强暴恐惧”的花季少女

 

    关键词：恐怖症 失贞焦虑 性教育 青春期心理 家庭治疗 家庭危机     

    在人的某些行为和症状背后，往往潜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动机，因为心理能量同样具有“物质不灭定律”的特点，你不去解决和疏导它就不会自动消失，压力越强反抗力就越大；您不让它以本来面目出现，它就经过心理防御机制的伪装以其他形式出现。那么在一个花季少女神秘的“强暴恐惧”背后。

    反向的青春萌动

    江云(化名)在我斜对面坐下时，怯怯地只坐了沙发的前半部分，身子向前倾斜着，眼睛低垂，一看就是个文静、纤弱的女孩。从预约电话中得知，她是某理工大学的大一学生。我为她倒上一杯热茶，微笑着告诉她，初次来咨询的女孩子多少都会有点紧张，她听了勉强地对我笑一下，慢慢将身体放松了一些。

    “真是有点难以启齿。”江云垂下眼帘，直直地盯着她自己的脚尖，沉默着，最后深深地吸一口气，终于开口叙述：

    “我一到晚上就特别害怕，尤其睡觉时，常常莫名地担心有人闯进来强暴我。其实冷静下来，也知道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发生，因为学校的治安比较好，何况寝室共有8个女孩呢！室友们都睡得好好的，我的床铺又不在靠门的位置，后来还从下铺跟室友换到上铺，可是，一睡到床上，我就不由自主地紧张，脑海里全是以前看过的女孩被强暴的电视镜头，觉得特恐怖。我每天晚上睡不着，白天没有精神，学习集中不了注意力，我很担心，这样下去我根本完成不了学业不说，我怕自己会神经了。”

    “这种情况出现多久了？”我引导她把谈话深入和具体化。

    “有一年半了。我们学校男生居多，每次上公共课，看见教室里黑压压的一片男生，我的神经就绷得很紧。而且，男同学从我身边走过时，我也会很紧张，觉得很厌烦。每天上、下晚自习，我都必须有女同学陪伴着，不敢独自在校园里走，特别害怕男生从后面袭击我。
从初步收集的信息，可以判断江云的问题属于“强暴恐惧”，这是恐惧症的一种。恐惧症的发生，一般与个性、认知偏差、经历的生活事件及心理应激密切相关，根据江云给我的初步印象，她的个性比较敏感和内向，这可能是问题发生的心理基础，但一般应该有一些外部因素，心理学称“生活事件”的导火索才会诱发。

    “我刚刚13岁的时候，电视台播放了一起本市的强奸案：有一伙歹徒，经常晚上出来劫持少女，然后集体强暴，那些少女被折磨得很惨。当时，我好像刚来月经，对‘性’感觉很神秘，但看了那则新闻报道后，心里挺害怕的。而我妈更紧张，说要是那种事发生在我头上，我们家都完了，我一辈子就全毁了！为了引起我的高度重视，我妈又不停地讲了好多报刊上的类似报道，反复叮嘱我不要单独和男生在一起、晚上不要独自出门等等。此后的一两个月，我每天都很害怕，晚上放学稍晚一点，在回家的路上就特别紧张。幸亏后来时间一长，我渐渐淡忘了这些事，感觉才没那么害怕。”

    在过去咨询中，我曾接待过几例“失贞焦虑”和“性侵害恐惧”，都与类似的家庭性教育有很大关系。出于对女儿的保护意识，母亲往往故意夸大生活中的危险，尤其过分强调“失贞”后的严重后果，这对少女的性心理发展有很大的负面影响。因为，青春期少女对与“性”有关的问题，本来就认识很不全面和客观，一旦当面夸大性侵害的危险，就容易使她们以偏概全，将想像中的危险当成实际的危险，从而形成错误的认知。
“上初中开始，一直有很多男生追我，可我从来都不理他们。有时，我甚至恨他们总想靠近我的身体，感觉我的纯洁被玷污了！”

    说到这里，我注意到江云满脸红晕，语气像是气愤，但眼神闪烁，流露出难以觉察的好奇和兴奋。我猜测，她的“强暴恐惧”还与反向心理防御机制有关：她正处于情窦初开的年华，难免会有青春期的骚动，但母亲不恰当的性教育方式，使她惧怕异性的情感，因此，一旦性本能开始觉醒、性欲望开始萌动的时候，她便会感到焦虑和紧张，为了免受这种困扰，于是表现出与潜意识动机相反的过度恐惧。

    深夜引爆的恐惧

    “一年半以前，我上高三，是住校生。有一天半夜醒来，厕所在院外，我特想叫下铺的晓琴陪我去，但因为大家每天都学习到很晚才睡觉，我不忍心搅醒她的美梦，更担心影响到别的室友，所以独自壮着胆去了。当时外边静悄悄的，没有一个人影，而且天气很冷，我真想返回算了，可一看表才凌晨1点多，怎么可能憋到天亮！于是心一横，我快步进了厕所，匆匆忙忙小解完，立刻往回跑。谢天谢地，什么事都没发生，但我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谁知，那天晚上以后，我的脑子就反复出现少女被强暴的画面！由于总是害怕有人闯进来强暴我，每天晚上都紧张得睡不着觉，听着室友香甜的呼吸声，我命令自己：‘不要害怕，赶紧睡，不能影响听课和学习。’但我越这么想，越睡不着。
“那时正是高三的紧张阶段，由于睡眠不好，我学习精力不济，本来成绩一直在班里前三名，应该能考上重点大学，但一出现这个问题后，成绩直线下滑，只好搬回家住。我家离学校很远，骑车需要一个多小时，坐公交车需要倒车更费事，但由于回家后这种恐惧确实减轻了，所以天天往家里奔波。高考填报志愿时，我一律不考虑外地的大学，因为不敢想像远离家的后果。由于浪费了太多时间和精力，我的高考成绩受到影响，只考取了本市一所普通大学。”

    江云困惑地问我，其实在这之前她也曾经单独在夜间外出小解，虽然当时也害怕，但过后就没有事了，可是这一次怎么就怕得这么离谱呢？经询问得知，进入高三以后，学校几乎每周考试排名，紧张的气氛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，她那段时间每天只睡4个小时，总在担心自己考不好怎么办，那时已经开始失眠和头痛了。
由此可见，高考这个重要的生活事件与她的强暴恐惧发生也有一定的关系，当面对过重的升学压力时，人的心理承受力往往比较脆弱。因此不难理解，“深夜外出解手”这个偶然的恐惧体验，会给江云造成如此深刻和长久的恐惧烙印。

    江云是一个内向和敏感的女孩，这类孩子与人交往时，顾虑比较多，比较在意别人的感受，她的问题是不是也有这些因素的影响呢？我把话题引向她的人际关系。
“与同学相处时，我特别在意自己的面子，害怕和人发生不愉快。如果同学脸色不好看，我常常控制不住要想，她是不是对我有意见，是不是自己不小心得罪她了。就像那天深夜，我之所以独自悄悄出去小解，最主要是怕惊醒室友张敏。她的睡眠不好，容易被惊醒，一有动静被弄醒了，常常会大发脾气。可没想到，我最后还是惊醒了她，结果第二天早上就拉着脸不搭理我，害得我难受了好几天。”

    我明白了，由于在人际交往中过分怯懦，江云惧怕冲突，过分回避矛盾，情绪过多地受到他人的影响，以致任何小事都会引发心理冲突，又无法及时排遣心中的不快，因而负荷了满腔的焦虑。

    至此，其心理问题似乎明朗了：不恰当的性教育，青春期的性萌动，敏感内向的个性，高考压力营造的紧张氛围等，经过心理防御机制的作用，统统固结到那个深夜的偶然事件上，诱发出江云潜藏的“强暴恐惧”。

    但我有一种直觉，问题可能不是这么简单：像江云这种过度回避冲突的个性，往往与缺乏安全感有关，或由家庭内部的某些问题引起。而且，在江云的叙述中，我发现自相矛盾的疑点：发生“强暴恐惧”后，她不敢在学校住，但每天回家往返两三个小时的路程，她却可以自己单独来往，要知道下午下课就是7点了，一个女孩子单独在偏僻的路上，发生被强暴的几率比呆在学校里高多了。

    被掩盖的家庭危机

    面对我的探询，江云一脸愕然，说她并未意识到这一点。于是，我将话题引向她的父母和家庭关系，试图找出更深层的答案。

    “我很小的时候，父母关系就不好，经常吵架。我爸脾气特不好，而且非常粗暴，一吵架就打我妈，有几次甚至挥着菜刀追我妈，把我吓得哇哇大哭。”提起这些，江云很伤心，眼泪抑制不住滚落下来。“这些年来，我爸知道我妈看不起他，脾气变得更坏了，天天酗酒，喝醉了就发酒疯。以前我在家还好，他怕影响我学习，还能收敛一点，自从高三住校后，父母的关系不断恶化。

    “有一次回家，看到我妈的眼睛哭肿了，精神状态很不好，我就问她是不是又被打了。以前她怕影响我学习，好多事都不让我知道，但那天，她忍不住和我抱头痛哭，说她实在受不了我爸，原想熬到我考上大学再离婚，但现在恐怕熬不下去了。第二天，我妈又很后悔，一直跟我说昨天那些是气话，劝我别瞎想，千万不要影响高考。可是我知道妈妈昨天说的才是实话，她是怕影响我，强忍着。

    “那段时间，我人在学校，心却在家里，总担心父母是不是又吵架了，我妈会不会精神崩溃，他们会不会离婚。我父亲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，他对我妈很不好，但对我很亲，我有时希望妈妈和他离婚，这样不用受他的虐待，但是又担心父亲，离了婚可是个孤家寡人，我奶奶、伯伯和叔叔都不和他来往。我是父母这辈子最大的期望，如果考不上大学，那是对他们的最大打击，于是我强迫自己专心学习，不去想他们的事。渐渐地，我果真不想父母的事了，不久却陷入‘强暴恐惧’中，只好天天往家里跑，因为在家睡觉还可以睡着。”

    原来，江云一直忧虑父母的婚姻关系，但碍于高考的压力，于是将这种焦虑压抑到内心深处，以不影响自己的学习和高考。然而，心理能量同样具有“物质不灭定律”的特点，你不去解决和疏导，它就不会自动消失，反而压力越强反抗力就越大，不让它以本来面目出现，它就经过心理防御机制的伪装，以其他形式出现。
因此，在众多因素的综合作用下，江云种种的心理冲突，最终以“强暴恐惧”的症状表现出来。有趣的是，心理学家发现，心理疾病可以使当事人直接或间接受益。这样江云有了“强暴恐惧”后，觉得学校不如家里安全，于是有充分的借口回家守着父母，以便转移他们的注意力，缓解父母的矛盾冲突，从而减轻她对爆发家庭战争的焦虑。

    经过几次精神分析，明白问题的症结所在，但由于江云的“强暴恐惧”经过反复强化，已形成一种条件反射，因而需要进行系统脱敏。

    首先，我对引起江云“强暴恐惧”的生活情景进行焦虑等级评定：最轻的1级焦虑情景，是她单独去食堂吃晚餐；最重的10级焦虑情景，是她夜深人静时听着室友酣睡。对她的系统脱敏，我一共进行了8次，每周2次，每次1小时。

    江云躺在门诊心理治疗室的床上，我坐在她看不见的视野内，先对她进行渐进性心理放松，使心理应激水平降到较低的程度。接着，我向她呈现一个刺激情景，请她尽量真实而生动地想像和体验，当她感觉到焦虑时，以右手食指向我示意，然后引导她进行深呼吸，使紧张的心理放松下来。最初呈现的是1级弱刺激情景，经过多次重复刺激——想像体验——深呼吸放松，直到她对这个情景不再焦虑恐惧，再依次呈现各级刺激情景，直至10级强刺激情景也引不起恐惧性条件反射为止。

    最后，我安排了两次家庭治疗，请江云带着父母一起到心理咨询室，围绕她的“强暴恐惧”和家庭问题展开讨论：一方面是让江云的父母明白，女儿的问题与家庭环境缺乏安全感有很大关系；另一方面是引导他们三个家庭成员，学会用积极的语言而非不良情绪来表达各自的感受。

    她的父母知道实情后很痛心，他的父亲痛哭流涕，他说自己是个失败的人，在他自己的童年，父亲是唯一爱过他的人，父亲早早去世后，他感受不到温暖，和母亲、哥哥弟弟等关系闹得很僵，结婚后更是喝酒、抽烟、打老婆，发泄自己的失意情绪。他表示要认真考虑如何把他们的婚姻问题解决好，不让女儿再活在家庭的阴影中。
 
    经过几次心理咨询，江云的强暴恐惧消除了，她不再回避问题和矛盾，她说：“父母的婚姻问题尽管像一团乱麻，一时半会理不出头绪，但我要和他们一起，去面对这些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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